自從「上下古今」版八月廿一日登出「羅定之役」一文之後,如我所料,我會收到一些信;這些天,我收到許多舊雨新知朋友讀者的來信,有些讀者(大概是老軍人)說看了這篇文章,高興得要「死」;也有些讀者說:這麼偉大而光輝的大勝仗,為甚麼從來沒有人提起過,也從來不知道,他們大罵中國的軍史學家和中國的近代史學者,太偷懶,沒有好好的研究中國抗戰史。
: ?' A3 O2 a# i! H; g* {/ b9 Q更有些較熟悉的朋友婉轉的指責我說「張豪兄,令尊對抗日有這麼大的功勳,你怎麼到現在才寫出來,是否有些愧為人子啊!?」小小的一篇短文,貴刊有如此大的「魔力」,造成了不小的震撼,這卻是我始料未及的。這既使我興奮,也使我叫屈不已!因此,我必須寫下這篇後話,而且要從頭寫起!6 [2 ]! I% {- g* i) o, v
! I9 d/ [8 A- {8 P0 @. R1 B民國三十四年(一九四五年)八月中旬,父親從羅定機場飛到昆明就醫,十月初,父親帶著他的隨從副官陳文海少校(福州人,軍校十三期)回到家鄉———福建邰武,母親帶著我,牽著大妹,抱著二妹,到北門汽車站去迎接父親。# F$ _, `3 ^. p. s- N0 J3 F% q0 i3 Q
5 G$ Q6 i" V) g) V: d/ [
今天,我仍清楚的記得在北門和渡過河的北門車站,早已豎立的「歡迎抗日英雄榮歸故里」、「歡迎張博將軍返回家鄉」的牌樓,邰武縣長袁國欽先生(此公在一九四九年,福建解放後,任福建省民政廳廳長),也早已率領縣府大小官員,佇立恭候。
6 ] T9 V' a8 z" x6 v% [
" z4 T+ a, W8 \+ T; e不一時,汽車來了,父親首先下車,兩邊衣領上掛著光板板內中有一顆發亮的星,陳文海叔叔掛的是二條摃一顆星的領章,父親一跛一跛的走下車,先和一位陸軍所屬傷兵醫院劉姓院長握手(這劉姓院長,名字已忘,威風得很,當時在邰武沒有人不知道的),再和父母官袁縣長以下,一一握手,最後走向母親,兩眼深情的看著母親,我卻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。
- z. S2 E9 d" ^7 J4 e( h8 \
$ \0 a7 w: ]! d+ a* Z母親眼中流著淚水,是相見的歡愉?抑或是看到英俊魁梧的父親,身已殘傷,為父親的痛苦而心中苦楚?到現在我也不知道。母親以九十高齡,前年在我身邊去世,我再也沒法問她,母親眼中的淚到底是歡愉抑或是難過的淚,這是永遠的謎了。$ V, P# N8 E1 E
}: Y- R9 v Y6 R2 S9 |
父親,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少壯將軍,向連綿不絕的來訪親友,口中描述,手腳比劃,一遍又一遍的講著與日寇廝殺的經過;我依偎在父親的懷中,一遍又一遍的聆聽著父親似留聲機唱片播放一樣的講述,心中充滿著驕傲與羨慕!" C1 _3 x1 y7 [6 c* [9 h" m
4 t% T. | u4 |4 h! w
一群十八、九歲的哥哥們,摩拳擦掌的傾聽著,羨慕之餘,好幾個大哥們,悄悄的離家,跑去投考軍校,這其中有邰武世家子弟薛有志哥(軍校十九期),我在一九六○年,離開台灣到美國來讀書的時候,他已是某部中校營長,有志哥別來無恙?他現應仍健在台灣。$ S; F9 K( l1 N2 C& a
& G9 j s1 H, v6 p4 Q7 c抗戰勝利了,無數蔣介石的大小官員們,擁向敵偽淪陷區,或真為國家重整山河,或為他們自己接收敵產,斂財肥己,父親卻在家鄉,養傷療創,他聽信民間土法,吃盡縣裡黑白純色家犬,創傷果然在一年之內痊癒。
6 D1 r, t' t/ A0 ]/ l" F# U( K E9 ?& e
此時,國事蜩螗,父親才年過四十卻已無意統兵,是戰爭的殘酷,消損了英雄的壯志?是袍澤的喪亡,傷透了猛將的慈心?抑或是不願意參與內戰?父親在家鄉做起了「寓公」。 W2 J7 h- J: P e
: O! w G1 v( u# Y6 g4 ?
父親的三團傘兵,一團遠調東北,遼瀋之役後,大都被殲滅了。可憐許多愛國的知識青年,沒有戰死在敵人的砲火中,卻喪生於自己同胞的槍口下!
! m; N" ^) K7 C/ Q. d: I5 c
" H8 ^5 Z( S+ X \父親為此,哀號痛哭。另一團駐紮南京,成了蔣介石的警衛團。第三團在江蘇連雲港正準備撤退到台灣的時候,在當時任預幹局副局長賈誼斌少將的策劃下(蔣經國為局長),由團長劉濃俊上校,率部與陳毅南下的解放軍會合,後來成為新中國空降部隊的骨幹,只有副團長姜鑑上校、團附桂田中校等少數官佐到了台灣。
$ x1 t. N+ K% g, [0 ~
* {( D& ]% f: C! [賈老解放後為政協副主席,一九九○年,我到北京見過他,一九九五年,賈老在舊金山我們二次會面,他仍津津樂道此事;老人家現已九十多歲了,仍然健康,他的公子賈豪兄現在美國華盛頓工作。
+ f# {) T9 e( \2 o3 ]# q; b& `0 A% \9 K* X3 J. p4 d9 J3 a
民國三十六年(一九四七年)家鄉前輩,時任福建省議會議長同盟會老會員丁超五先生,電召父親去福州,他要父親為家鄉做些事,他把父親介紹給時任福建省主席的劉建緒上將(湖南人,日本士官學校蔣介石的後期同學,後移民巴西,死在聖保羅市),劉氏要父親擬定一個保衛家鄉的計畫。
, r5 N, S- a [' g e
4 |. ?+ }; |6 B1 Z父親遂擬定一個計畫,成立保安司令部,劉為兼司令,父親授以中將銜的副司令(可是在我的記憶中,父親沒有掛過中將領章,倒是肩上釘了一顆星),下設警務、通訊、民眾組訓等單位,父親自兼民眾組訓處處長。不久,來了劉的親信嚴澤元少將,嚴是父親黃埔的「老大哥」,父親把副司令的職位讓給學長,自己專職全省的民眾組織工作。嚴氏後來到台灣,任台南縣政府兵役科科長。& ]5 V9 a, N+ V9 O8 P( \
( [ r! L, e7 ^; q1 ^1 N張豪 9 B, G, J5 J* Y8 g0 @) C) k" d
y5 x4 g. q5 R0 P/ A( [- Y6 n0 R4 Z! o. f
2005-10-15- ]: v) F6 ^2 m, A; u7 j$ n1 t
8 b6 }6 G2 z7 L2 X# q. ]$ O, n; r" h9 n; ~
父親為福建省在解放前的二市六十九縣組成了縣市自衛隊,做保鄉安民的事,又成立了十二個保安團。家鄉的立法委員謝澄宇伯伯勸父親將十二個團編為三師一個軍,自為軍長或總司令。我現在仍清楚的記得,父親笑著對謝伯伯說:「澄老,你不懂軍事,我沒當過師長,怎麼能當軍長或總司令啊!」我到現在也不知道,到底是父親心中無大志?抑或是因畢業黃埔,受黃埔精神的薰陶,特重軍中倫理,才沒有越級自封!?
; @: n3 D( f& V+ m- |! z! M" S少壯的父親,有興趣的事情是常在後花園劈柴和召見各地的縣市長,聆聽他們推荐為他們自己縣市裡的地方保安總隊長或大隊長,但是父親最有興趣的事情,卻是夜訪第二天就要被槍斃的中共地下工作者。. v9 B6 O0 u2 {: j$ w4 x
! J. k4 c1 g& o' ?3 M
像當年父親當連長,隨軍征討「閩變」,敉平「叛軍」,而後來得知叛軍是愛國的第十九路軍,思想大受刺激,被懷疑成左傾份子,為軍法判處死刑,其後受愛兵如子弟的伍誠仁師長(中將師長,黃埔一期)寅夜探監釋放父親一樣,父親喜歡到軍牢去看望「死囚」,他像他當年的長官一樣,釋放了無數年輕有理想的愛國青年;像當年他的長官一樣,贈給五個袁大頭(銀元),慫恿他們逃亡。
' l) O. D! f1 M5 W% q: `
3 U" J# M) s. t0 q+ [8 K$ h8 p第二天,在福州的倉前山上,仍然聽到二短三長的槍斃死囚的槍聲。在這批得救的年輕人中,有好幾個在解放後,在福建出任高職。我在一九九 |